嘲讽录_闰土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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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闰土 (第6/7页)

烟里重新考虑这个问题。最后,不知呆坐了多久,我终于是拿定了主意。地上竟码起了一堆燃尽的烟灰。

    我这一生不幸之中最大的幸运便是讨了她作婆娘,我想这世上再找不出另一个人能够如她这般凡事为我考虑,愿意同一无所长的我一起承担生活的贫苦和困难。但幸运之余,我始终是亏欠她太多了。城里的太太小姐,三十四十浓妆艳抹后,依旧像是个俏丽的美人;而她不过三十多岁,看面相看皱纹,却已经像是五十来岁了。这一切皆是因为夜以继日的cao累,皆是不顾冰天雪地地劳作,皆是连年地生育又连年地失去孩子所导致的,她的手上常布满裂口,冬日冷风一吹,便会开裂出血,痛得叫人龇牙。春一过,那些裂口便结成了又粗又厚的老茧。她的手简直不像是一条手臂一个手掌了,更像是一块粗糙的松树皮。我对不起这个人,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把她揽到身上的责任担在自己身上。我决心问问迅哥家中是否有带不走用不着的物件,请求他送些给我,我能带去当铺换些钱生活。哪怕为此,我需要背负贪图便宜的名声,哪怕我在别人眼里势力精明如偷油的耗子。我的腰杆已经折过很多次了,我的脸已经掉在泥巴里了,再没有什么能让我羞耻的了,生活让人变成这样的。

    第二日,我寻了一个破旧的毡帽,穿上了我单薄的棉袄,将一尺多长的烟管和裹着烟丝的纸包别在腰上。我的第五个孩子水生也闹着要去,我想让他去,还能帮忙拿个东西,便同意了。给他找出见人的衣服穿上,我和水生爷俩就上了路。一路水生问我要去叫什么人,我和他说是一个在外地读书的朋友,还去过日本哩!水生又问我日本是什么地方,我告诉他我也不知道。这一副图景,让我想到了二三十年前,那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带着我去城里的,那时候我也是同水生一样灵动活泼的。而如今,我换了身份,带着我的儿子,再次踏上了同一条路,心中却早已丢失了那一份难得的宝贵童贞。很多年后,或许水生会想起很多年前我曾带他去城里见一个故人的那个清晨。或许会记不得细节,但一定能记得那天萧索的光景,湖边枯萎的荷叶和稀薄的浓雾。

    到城里,我径自带着水生去了迅哥的院子。一切似乎都和从前一样,只是没了门口那个在前面领路的先生。

    刚入院门,屋里便有了响动,有人出来迎接。我抬头一看,一个一身黑色长袍,外穿夹袄的人一脸生冷地看了出来。面相似乎是在哪里见过,但又没有多余的印象,应该是哪家的老爷,想来应该也是在家里等待迅哥的人。我一时愣住,不知作何反应,那人同样立在门口打量着我的周身。我缩回目光,低下头来,第一反应竟是退下,并寄希望于没有碍着黑衣老爷的目光。那人清冷面目略微动容了一下,同样愣住片刻后,脸上浮现出惊喜一般,再次打量了一遍出现在他眼前的我。吃惊似的喊出一声:“阿!闰土哥,——你来了?……”

    我怔怔杵在原地,回溯着记忆,同时闪烁着目光。终于,一张白皙的如陶瓷一般的面目从我的记忆里闪现出来,这人便是迅哥。多年不见,他的模样已变化了不少。整齐梳理过的头发夹杂了不少苍白。面目比起从前,少了些孱弱,健朗了不少,染上了一层黄土的颜色。眼睛更加深沉了,装满了成年人的故事,有无奈,有忧愁,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但他的眼睛很锐利,像是藏了一把开封的剑,可以撤碎黑夜里呼嚎的狼。身形比从前大了一圈,不过没有同我一样拖着一个鼓起的肚皮。手脚依然很白净,看来生活的风霜并没有让他丧失读书人最后的尊严。但他近来应当是在为一些事情烦心,精神上看起来十分疲惫,以至于脸上的皱纹让他的兴奋看起来有点儿短暂。

    我心中惊喜,转而回想自己如今的境遇,如今粗糙如干树皮的手脚,如今肥胖臃肿的身体,如今疲惫至极的精神,脸上那一丝兴奋就转而变成了凄凉。我原以为我会心境平和地接受两人如今的境遇,以一种老友重逢的喜悦面对着迅哥,但他的神情是那样让人看来冷若冰霜,让人难以接近。纵使他如当年一样呼喊出了我的名字,但我怕他只是一时的激动,转而便端起架子,我向来是以不好的恶意揣度人心。

    所以就在我的嘴唇几乎喊出迅哥时,我终于是克制住了,隐去那一丝兴奋,换上了恭敬的新衣,分明地沉声道:“老爷!……”

    同时回过头去对水生说,“水生,给老爷磕个头。”一边说着,一边拖出躲在背后的水生来,这时候水生正是一个二十年前的我,只是更黄瘦些,颈子上没有救命的银圈罢了。而此刻,他被我拖着,像一只被掐住脖子往水里按的鸭子。我还糊涂地说着,“这是第五个孩子,没有见过世面,躲躲闪闪……”

    迅哥的目光中仿佛有什么兀地扑灭了,面色刷地煞白,像是被人一巴掌打在了心头。我知道自己故作聪明的举动折辱了迅哥,也深深地羞耻了我们的友谊。他的眼里充满了不可置信的失望,不可置信于我的改变,不仅是面目,更是志气之丧失,失望于我将他想成了同别人一样欺负平民的官老爷,失望于他曾经视若珍宝的友谊裂了一道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弥补了。而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便后悔了。我不仅丢失了骄傲的脾气,还丢失了对人最基本、最善良的信任。更过分的是,曾经的我被拖着拽着按着压着给人磕了头,从此脊梁就再没有周正过,总低着个头给人下跪。而水生被我这么一按,或许又要成了下一个我。我硬生生将我所讨厌的强加到了一个年幼的孩子身上,想来是没有父亲会做出这样一般狠毒的事罢!他看着这一切,良久没有说话。

    我们两人一同坠入冰窟。

    听到院子里有动静,老太太便下来查看,一同带了一个和水生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像极二十年前的迅哥。老太太应是看到了迅哥眼中的震惊和失落,也感受到气氛的冰冷,站在中间故作嗔怒地调和道:““阿,你怎的这样客气起来。你们先前不是哥弟称呼么?还是照旧:迅哥儿。””

    我原想是借此改口,拉进心中的距离。可我抬眼看迅哥依旧面容冷峻,许是完全对我失望的缘故,叫人生畏。如果我先前还是一个看似势力的农民、专横的父亲,下一秒就成了一个可以改换笑脸假装一切不曾发生,同人贴心谈话的人,只会让迅哥更厌恶我,厌恶我的善变,厌恶我虚伪的精明,厌恶我愚钝装出来的友善。或许我在迅哥的心中,早已经是这样的人了。多年的未见早已让我们之间的距离变得无法逾越了,我们之间隔了一堵越来越远的高墙。他一直在往前走,而我一直停在原地。

    “阿呀,老太太真是……这成什么规矩。那时是孩子,不懂事……”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在滴血。

    “他就是水生?第五个?都是生人,怕生也难怪的;还是宏儿和他去走走。”老太太说。

    那个叫宏儿的孩子欣然地走过来引走了水生,老太太看我们两人在屋外站着,就让进屋里座座。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答应下来。

    进屋子后,我从背包里拿出那半袋干青豆,给迅哥递过去。“冬天没有什么东西了。这一点干青豆倒是自家晒在那里的,别嫌弃……”迅哥没有拒绝,这让我心里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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