嘲讽录_向北走向南走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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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北走向南走 (第7/7页)

爆炸。好些牛犊还吭哧吭哧地喘了起来,就像吸不上气一样。按着之前的经验,我上山挖了一点儿木通,煨了水全喂了一遍。牛群肚子鼓胀的情况也只是没有恶化,却也没有多少缓解,就顺道叫你来看一下。毕竟,你是专业的。”

    阿林摸了摸几头牛的肚皮,轻轻地拍了拍,听到一阵空荡的回响,再想拍时,有一头牛已经痛苦地叫出了声。那几头喘不上气的牛的肚子更是像快要爆炸似的挂在牛腿上,好像随时可以把牛轻盈地带上天。

    “你这牛应该是吃了什么容易胀气的东西,得胃胀气了,再拖两天,真有牛会被撑死。但好在不是瘟疫,还能治。”说完,阿林问水生要了一个锅,取下了自己肩上的挎包,从中拿出了一小堆磨成粉一样的药。

    “你这是什么药?”水生问道。

    “之前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学了几手医治动物肠胃胀气的方子。在城里工作的时候,娇贵的宠物很用不上,但治村子里的牲口还是很有用的。说白了,这方子就是特效的泻药,把牛吃下去的、堵在肚子里的全都拉出来,肠胃通畅也就没事儿了。等我改日配好了方子,给你送几副过来。”边说着,阿林一边把草药和在水里搅开。

    “早上喝一副,晚上喝一副,肚子的胀气应该就能消停下去了。明天我再来一趟,给你送点儿安中的方子,今天也不要喂草料了,明天再喂着苞谷面和干草料。”

    说完,阿林招呼水生和他一起给牛喂药。待忙活儿完,时间已经接近晌午。他们离开牛棚时,最先吃了药的牛已经哗哗哗地窜起了稀。

    阿林一脸抱歉地向水生解释道:“这法子哪哪都好,就是这两天的牛棚清理可能得多几个人手,不然实在应付不过来。”

    水生显然因为自家的牛得到有效的治疗而眉头舒展,自然不会在意牛粪的清理一事,忙着说“不碍事,不碍事”。手迅捷地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给了阿林,等阿林接过去后,还殷勤地为阿林点上了香烟。阿林也不觉不妥,因为他熟知水生的秉性,知晓他是一个情理看得重的人,对他有恩的,年纪再小,他也要给人恭敬地道谢;得罪他的,年纪再大,也少不了一顿臭骂。如果不让他点上这根烟,他只会觉得阿林看不起他。就是这别扭的性格,既让水生得罪不少人,又让他获得很多人的信任。

    见水生心头的一块石头放了下来,阿林便开口问道:“按理你也是钻在牲口堆里泡了一二十年的人了,草料饮水应该不会出差错,怎么会粗心地喂了些容易让牛羊涨肚的料?不应该啊!”

    水生并没有被戳痛处的尴尬,害臊地说道:“今年雨水足,趁着草料长得好而牛羊又吃不完的时候,我屯了不少发酵饲料。冬天的时候,牛羊容易干瘦掉膘,我想着多给些营养,以便趁春天的时候把长得膘肥体壮的都给尽快出栏了。今年的牛市,我估着拖到下半年行情就会下滑,所以有点儿心急了。谁承想,我喂食的时候,看这些牛吃得开心,都开始自顾自傻呵呵地盘算起明年的收成了呢!哪里会想到一下子喂多了,差点儿把牛都给撑死。说起来,养了这么多年牛,我的心思都花在了怎么钻研草料,怎么让母牛下崽,怎么让它们长rou上了,反而没有仔细学过很多常见的牛病治疗。也幸亏有你,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才好。”

    水生言语里的恭维,阿林虽受用,但是脑海里却闪现出水生这些年养殖牛羊的经历,细细数来才发现他一路走得都相当顺遂,牛羊从未遭过大病或瘟疫,虽偶尔损失一两头失足落下山崖的牛,但总体仍是算得上顺遂。这在养牛养羊的人里面,已然是不可多得的好运。

    正在愣神间,水生的媳妇已经在门口喊着中午饭做好了。水生和阿林便一前一后,入了水生家享用这大雪后的第一顿午饭。其间兄弟杯盏相交,话一话彼村邻村近来发生的闲事趣事,便不知不觉时至傍晚。也不知是时辰渐短,还是闲话太长,阿林只觉得农村里的时间就自言自语中便度到了夕阳。

    (四)向北走

    窗外,落入西天的太阳像一个橙红的橘子,泛着点点星芒徐徐地垂在红火一片的天上。这片土地即将陷入一番静谧的沉寂,牛羊会在深沉的夜色里咀嚼胃里反刍的草料,躲在厚厚的雪被里的兔子会在漆黑完全笼罩大地前回到自己的洞xue,萎缩地匍匐在爱人的身边,就连飞向远天的候鸟,也会在天黑之后找一个地方落脚,待天亮之后再重新飞向它们梦想的沼泽和森林。

    冬天的夜晚,总是沉寂的,熟睡的人们蜷在被子里,只能依稀听见一阵两阵拂过瓦砾的风声。待他们醒来时,这世界已经开始了新的一天。

    阿林在昏沉的醉意和睡意中,仿佛看到了一个已经瘦削但是高大的身影,将他轻柔地扶到了沙发上。半梦半醒之间,他又感觉自己的身上多了一床温暖的毛毯。而待他再次想要抬起头时,他看见那个孩子正在搀扶着早已醉倒的水生进卧室休息。

    不知怎么的,阿林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很多欢乐的回忆,那些回忆是一件可爱的衣裳,是一辆摇摇晃晃但是却怎么也玩不坏的玩具车,是一个他无比熟悉却好像又很陌生的人一脸灿然地微笑……

    他想来是醉了,那一夜竟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没人知道他梦见了些什么,但夜里从床上爬起来想要到外面抽烟的庆生听到睡在沙发上的干爹阿林嘴里好像在念叨着什么。好像是干妈的名字,又好像叫的是他的小名。他没有听清,而待他凑近时,干爹又好像陷入了下一段美梦里,眼角含着泪地在笑。

    庆生将干爹身上的毯子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好,在黑暗中熟练地点燃了一根火红的烟,只抽了一口,他却感觉自己肺里抽进去了整个寒冬。

    外面是一片没有边际的黑夜,黑得让人心慌,这是一年最寒冷最黑暗的时候,以至于常常会给人一种熬不过去,要被无尽的黑暗吞噬的错觉。而不幸的是,很多人真的永远留在了冬日的长夜中。可庆生知道,这长夜终究会过去,熟睡的人们第二天醒来就会发现,哪怕是长冬,黑夜也终将在光明下慢慢退散。

    待庆生手中的香烟燃成一堆细细的白灰时,他好像隐约听见干爹的梦呓。这一次他听得很清楚,那话是在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好的……”

    “会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庆生不知怎地,顺着答了一句,微弱的声音像风声一样,在漆黑的大地回响。

    2022年6月于良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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